德国图书市场虚构类新书年度盘点
2020-02-12





















占德国大众图书市场30%市场份额的虚构类图书是德国书市最大的一个图书类别。从畅销书排行榜、各项图书大奖以及主流媒体的书评中,我们可以发现,2019年最受德国读者关注的都有哪些小说。


故乡、移民和第一人称小说



生于前南斯拉夫的萨沙·斯坦尼西奇(Sasa Stanisic)凭借其作品《我从哪里来》(Herkunft)(⬅出版社主页链接) 获得了2019年德国图书奖。获颁该奖的书一般都有很好的销路,所以,这部作品的销量在德国(精装书)年度畅销书排行榜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塞巴斯蒂安·菲采克(Sebastian Fitzek)的悬疑小说《礼物》(Das Geschenk) ,也就不足为奇了。为了更为深入地了解德国读者的心理,让我们看一下德国专门的二手书转卖平台的交易情况:作为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图书销售季,圣诞节后的这段时间,在二手书平台 momox上可以找到很多本夏洛娃·林克(Charlotte Link)的《搜索》( Die Suche),在12月25日至2020年5月1日期间的二手书供应量排名第四的就是塞巴斯蒂安·菲采克的《礼物》。

与去年其他许多成功的作品一样,《我从哪里来》也是一部传记小说,带有非常明显的自传色彩——也就是所谓的第一人称小说。故事讲述的是作者的童年经历、去德国的航班以及随后在那里的生活、移民、思乡、文学创作和语言学习。排在小说类畅销榜第三名的是《咖啡与香烟》(Kaffee und Zigaretten) 。在这部作品中,德国著名悬疑小说作家兼辩护律师费迪南·冯·席拉赫( Ferdinand von Schirach)从自己的生活出发,讲述了一些关于个人和公众的观察和思考。马丁·西蒙斯( Martin Simons)的作品《时候未到》( Jetzt noch nicht, aber irgendwann schon) 讲述的也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书中描述了作者的脑溢血经历。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经历让作者有了更为丰富的生活体验。大卫·瓦格纳(David Wagner)的《健忘的巨人》(Der vergessliche Riese) 讲的是作者患有老年痴呆的父亲的故事。蒂娜·布伦内森(Tina Brenneisen)的自传体插图小说《照空阴暗的光》(Das Licht, das Schatten leert)描述的则是在经历胎死腹中的痛苦之后,作者是如何面对生活带来的悲痛,慢慢从中恢复。

当然,把第一人称小说归为一类的归类方法有点牵强,毕竟文学作品总是或多或少地会借鉴作者的一些个人经历。例如,杰姬·托马埃(Jackie Thomae)的《兄弟》(Brüder) ——一部入围2019年德国图书奖的作品,探讨了我们每个人是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的问题。在接受柏林的《每日镜报》( Tagesspiegel)采访时,托马埃说:“如果真的想讲好故事,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亲身经历。小说家就是有这种能力,脑海中的故事信手拈来。”不过,接着她又说,自己的小说中有很多“情感素材”来源于自身的感受。例如,正如她的小说中的两个主角——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托马埃也有着类似的经历。小说中的这对东德兄弟的父亲是一位来自塞内加尔的大学生,而兄弟俩是由各自的母亲抚养长大的。托马埃的父亲来自西非几内亚,她是由妈妈独自抚养长大的。她的妈妈是德国人,母女俩住在莱比锡。书评家称,托马埃的小说充满智慧与幽默,且文笔“如行云流水”。


历史小说、探险小说和当代故事



那么在历史小说和当代小说中,又隐藏着作家们多少内心生活?举个例子,拉乌尔·施罗特(Raoul Schrott)的《风的故事》( Geschichte des Windes) 就是用一种适应于那个时代的古老的、近乎巴洛克式的语言描述了16世纪初期来自亚琛的炮手汉内斯的激动人心的旅程。这个故事的主角在历史上是确实存在的,作者在三次环球航行的薪水清单上都找到了他。在小说开始之前,作者先对历史资料进行了透彻的研究,而小说所呈现出来的是一部虚构与真相、文献与杜撰结合的混合体——这肯定不是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故事。

2011年德国图书奖获奖作家奥伊根·鲁格(Eugen Ruge)在谈到他的新作《大都会》(Metropol) 时说:“那些看上去非常真实的细节其实是虚构的,那些看上去很不真实的,确是真的。”跟他的家庭题材小说《光芒渐逝的时代》(In Zeiten des abnehmenden Lichts)的第一章类似,作家在这本书中也专门有一章讲祖父母的故事。在斯大林时期的俄罗斯,作者的祖父母——两位当时共产国际通讯社OMS的工作人员受到迫害,并无故被停职。这篇小说本来计划为较短的中篇小说,后来在出版商的一再要求下,也得益于作者第一部获奖小说给其带来的经济支持,使得作家得以进行更为充分的现场调研,最终写成了一部长篇小说。斯蒂芬·科佩兹基(Steffen Kopetzky)的《宣传》( Propaganda) 也得到了书评家们的广泛关注。主角约翰·格鲁克(John Glueck)本想当一名作家,想写自己的书,但后来却成为了美国陆军的一名宣传官,为二战期间往德国投放的一本美国杂志写稿子。这部小说也因其对事实与虚构的结合而为书评家们所称赞。更为难得的是,作家用一种充满娱乐性的笔触描述了关于战争、谎言和政治操纵等一系列非常难以处理的题材。

还有诺伯特·舒尔(Norbert Scheuer)的自然与社会题材小说《冬季蜂》(Winterbienen) ,讲述了纳粹时代两个命运迥异的兄弟。俩兄弟中的一人患有癫痫病,得这种病的人在当时被认为不配活下去。他之所以能够幸免于安乐死计划,是因为他的兄弟是一位备受尊重的战斗机飞行员。因为这本书写得“精准而有趣”,所以曾入围德国图书奖短名单。读者对这本文笔流畅的小说也是赞誉有加。


犯罪、正义和悬疑推理小说



悬疑故事是德语国家中一个非常流行的小说类别。有时候,悬疑推理小说也能成为文学大作,比如2015年,德国的日本学家兼作家卡琳·卡里萨(Karin Kalisa)的《宋家店铺》( Sungs Laden)甫一问世便成为畅销书。她的第二本书《广播活动》(Radio Activity) 已被提名为“独立书商最喜爱的书”——这是一个德国书商为最喜欢的小说专门设立的奖项。正义、复仇、道德、爱和人性是作者在书里所关注的话题,而故事的主要冲突线索则是一桩旧案。主人公的母亲在临终前说出了一个秘密,母亲小时候曾长期受到一个老男人的暴力虐待与伤害。作为女儿,主人公决定,即便是母亲去世以后,也要为她伸张正义。于是,她提出了申诉。但因为时效问题,申诉被驳回。因此,她决定放弃法律方面的努力,通过自己与朋友一起建立的广播电台,让肇事者的行径大白于天下。

诺伯特·格施泰因(Norbert Gstrein)的《我年轻的时候》( Als ich jung war) 讲的是一位新娘在婚礼当夜被前男友劫走,当天深夜又被送回,第二天却在一个山坡脚下被找到,而且被发现时新娘的脖子已经断了。她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自杀,还是谋杀?这是贯穿这部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的几个基本问题之一。小说中,作者也在探寻人对自我道德认知的边界,探究人那连自己都捉摸不定的灵魂空间。还有一本悬疑小说是保卢斯·霍格特勒( Paulus Hochgatterer)的《往前飞,往前飞》(Fliege fort, fliege fort) 。小说的作者是一位儿童精神病学家,也是一位成功的作家。这本小说讲的是福利院中儿童遭绑架和虐待的故事。故事是基于对福利院儿童的一些报道编写的,作者认为,采用悬疑小说的形式,“可以帮助孩子们讲出自己的故事,表达他们的恐惧、愤怒、绝望,以及找回属于他们的——本来不可能找到的——公道。”

叙利亚裔德国作家拉菲克·沙米(Rafik Schami)去年的《红衣主教的秘密使命》(Die geheime Mission des Kardinals) 为读者贡献了一部关于信仰与爱情、迷信与谋杀的悬疑小说。小说中,红衣主教被谋杀,并被装在一个装满橄榄油的桶中被送到大马士革的意大利大使馆。事实上,这个故事脱胎于叙利亚的社会冲突背景。


老先生们与爱情



博托·施特劳斯( Botho Strauß)是德国最著名、最重要的散文家和剧作家之一。不过,他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总是羞于接受采访。2019年,这位75岁的老人一下子出版了两本新书《索尔》( Saul) 和《太多徒劳的微笑》(Zu oft umsonst gelächelt) 。后者讲的是一个年轻人去拜访自己非常敬佩的一位诗人老先生的故事。这次会面让年轻人产生了非常复杂的心理感受,因为诗人对他打开了话匣子——讲的大都是关于爱情的问题。作家马丁·瓦尔泽( Martin Walser)近年来也出版了多本关于特定年龄群体的书,比如他去年出版的《少女人生》(Mädchenleben) 。早在1961年,瓦尔泽就在他的日记中写过一些这方面的文章。将近六十年之后,他又将这些素材糅合到一起,写成了一部“圣徒故事”:女孩Sirte Zürn的父亲希望她能被敕封为圣徒。还有一位闻名于德语文学界的著名作家彼得·瓦维茨内克(Peter Wawerzinek)也在去年推出了一部新作——《爱情笨蛋》( Liebestölpel) 。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主人公笨拙地尝试弄明白“名叫爱情的那种难以驾驭的东西”。

还有一位德国女作家——丹妮拉·克林( Daniela Krien)在2019年从另一个角度探讨爱情。她的小说《紧急情况下的爱情》( Liebe im Ernstfall) 从五位各具特色的40多岁女性的角度出发,讲述她们各自的爱情故事。小说以简单明了的文笔收获了大量好评。


科幻类和社会批判类畅销小说



长期以来,在魔幻小说占主导地位的幻想类文学中,科幻小说仅仅扮演着一个次要角色。以《指环王》(Herr der Ringe)、《哈利·波特》( Harry Potter)和《权力的游戏》( Game of Thrones)为代表的魔幻小说销量巨大。不过,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不少德国小型出版商出版了很多富有创造力的科幻小说。尽管这类小说的印数一般比较小(其中为数不少的印量不超过400本),却依然为两家著名的德国出版社——皮柏出版社( Piper ,自2015年起)和菲舍尔出版社(其科幻小说出版品牌为Fischer TOR,自2016年起)带来了巨大的信心。可以说,Fischer TOR是凭借《佩利·罗丹——最伟大的探险》( Perry Rhodan. Das größte Abenteuer)这部作品一炮而红的。自1961年以来,这一题材以连载的形式发行了很多册小说,可能是文学史上最长的连载小说。故事讲的是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太空旅行者佩利·罗丹的探险经历。在阿尔科尼人(主人公在月球上遇到的来自一个巨大的群星帝国的类人群体)及其超先进技术的帮助下,他将人类统一起来,并将人类带到了其他星球。在无数次探险中,罗丹认识了无数的恒星、行星和外星人。这本由德国最著名、最成功的科幻作家之一——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Andreas Eschbach)写的《最伟大的探险》( Das größte Abenteuer) 就是这一连载小说的前传。

出版刘慈欣作品的海恩出版社(Heyne)是德国专门出版科幻小说的几家重要出版社之一。海恩出版社属于兰登书屋贝塔斯曼集团。该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了“三体三部曲”的第三部《死神永生》(Jenseits der Zeit)。前两部作品的出版在德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第三部作品的问世引起了读者和书评家的广泛关注,也获得了很多评论,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其中比较多的负面评价是认为这部作品显得“女性气质过浓”,相对于前两部来说是一种倒退。

亨德里克·欧特雷巴(Hendrik Otremba)在他的反乌托邦作品《卡歇巴德的遗产》( Kachelbads Erbe) 中以人体冷冻作为故事背景,讲述不同人物的生活故事。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的洛杉矶的一个工业区,一家名叫“Exit U.S.”的公司为了让死去的人能够复活而开展尸体冷冻。与一般的小说不同,这部小说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叙事的,而是围绕着一位名叫卡歇巴德的老人展开。这位老人曾是Exit U.S.公司创始人的得力助手,并在创始人去世后承担起了经营公司的重担。胡安·S. 古斯( Juan S. Guse)的《迈阿密朋克》(Miami Punk) 也采用了类似的创作方式,像拼图一样讲述了人与现实的关系、人与工作的关系,还涉及电脑游戏的话题。这本书还讲了大海消失以后的海边城市发生的故事——因为迈阿密毗邻的大西洋的海水一天天地消退,海滩变成了沙漠,海床变成大山,人们的生活在各种怪象中分崩离析。

在德国科幻小说界还有一位新晋作家及其作品:西比勒·贝尔格(Sybille Berg)的《GRM: Brainfuck计算机语言》( GRM: Brainfuck) 。这部作品属于“软”科幻小说,它所表达的更多的是对社会的批判,而不是针对技术进步的种种细节的描述。那些不只写科幻小说的作家,能够吸引科幻读者之外的读者群,因而其作品一般会更为畅销。这一点又可以将科幻小说与经典文学联系到一起:经典问题和社会批判不仅仅是科幻小说的沃土,德国叙事文学的重要奖项之一——2019年的莱比锡图书奖就颁给了安珂·施特林(Anke Stelling)的黑暗讽刺小说《旱地里的羔羊》( Schäfchen im Trockenen) 。这部小说围绕着一个哲学核心问题展开——如何面对生存与中产降级的恐惧。


本文作者:Leonie Weidel(魏妮妮)
译者:姜传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