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里的幽灵-德国书业与人工智能
2019-03-27

作者:克里斯托夫•科赫(Christoph Koch)是一名记者兼现代主义作家,同时也是德国商业杂志“brand eins”和多家德国著名媒体的撰稿人。他还经常作为演讲者和主持人受邀参加关于数字化主题的活动。数字和互联网是他写的书里的常见话题。

译者:姜传秀


在数字化方面,德国并不是一个热情的开拓者。然而,人工智能这个话题目前已经所向披靡地占据了德国图书市场的主导地位,——而且不仅仅是在非虚构文学领域。

“谁需要这种东西?”这是德国人对技术创新的典型反应——无论是网上银行的引入还是智能手机的发明。另一种比较普遍的做法就是抱着反对的态度:“它永远也不会被普遍接受”。那如果有什么东西真的被普遍接受了,人们又会说:“它早晚会摧毁人类文明”。凡是在世界的其他地方看得到机会和潜力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些好玩的表情符号、脸书或者智能手表支付,我们德国人的第一反应也是:要仔细考量这项新技术中可能隐藏的潜在风险。对于这种现象,甚至还有一个特定的官方说法(当然是一个非常长的词):“Technologiefolgenabschätzung”。翻译过来就是:对新技术的可能后果进行评估。似乎没有什么其他新技术能够像人工智能(AI)——通常被称为机器学习——这样引起如此多的讨论。也就难怪德国图书市场上会有这么多的非虚构类图书——当然也有一些小说——是关于这个复杂而有趣的话题的。这一趋势可以说始于托马斯•拉姆什(Thomas Ramge)的《人与机器》(Mensch und Maschine)或者乌尔里希•埃伯尔(Ulrich Eberl)的《智能机器》(Smarte Maschinen)。这两部作品阐释了人工智能的基本知识、工作原理以及我们目前正处于人工智能发展转折点的原因。
在德国,现在有一个话题跟人工智能的发展密切相关,即“工作的未来”。机器学习系统将以什么速度以及在哪些部门取代人力?针对这个问题,有一点似乎早就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在可预见的将来,不仅简单的手工劳动,而且越来越多的智力工作将可以由机器完成。诸如曼努埃拉•伦曾(Manuela Lenzen)的《人工智能——它们会什么以及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Künstliche Intelligenz – Was sie kann und was uns erwartet)和大卫•古格利(David Gugerli)的《世界如何走入计算机》(Wie die Welt in den Computer kam)之类的书都从不同角度探讨了人类被取代的问题。作为历史学家的古格利在他的文字里是从过去进行推演,而伦曾则专注于最新的发展,并通过大量的例子来支撑她的观察。这些探讨从工业4.0延伸到科学的未来,再到机器人是否是更好的士兵这样的问题。作为一般规则,有两件事被视为构成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最后堡垒:一是自我意识——通常也被称为“强”人工智能,与“弱”人工智能相对应,后者具有下棋或检测皮肤癌这样的单一能力;二是创造力——即能够在没有人教也没有既定规则,甚至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或目的的情况下独立创造某种东西的能力。这也正是傅蓝(Holger Volland)在他的著作《机器的创造力》(Die kreative Macht der Maschinen)中所讨论的主题。在这本书中,他描述并分析了很多领域的人工智能已经从某种程度上展示出了创造力。在分析的过程中,傅蓝还提到了一个令人兴奋的关于情感的问题:如果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人性化,那么我们最终是否会不可避免地爱上它?

非常好的写作素材

然而,认为人工智能的主题只能通过信息性和探索性的非虚构文学进入德国图书市场的想法就有失偏颇了。虚构文学的作家们也发现,那些能够进行自我思考的计算机、不可思议的算法和更快的技术进步是很好的写作材料。例如,安塞姆•罗登豪森(Anselm Rodenhausen)在他的恐怖小说《破坏链》(Zernetzt)中描述了在不久的将来发生的事情——来自德国的一家名叫“Spannwerk”的社交网络成为了脸书和谷歌两大网络霸主的终结者。在Spannwerk上,数字助理们利用人工智能来决定用户的生活。著名恐怖小说作家汤姆•希伦布兰德(Tom Hillenbrand)也发现了技术恐怖这个素材。他的小说《无人机国度》(Drohnenland)就描述了一个警察利用一种名为“飞眼”的无人机监视一切、人们的一举一动都会留下数字线索的国家。继《无人机国度》之后,在希伦布兰德的新书《完整语》(Hologrammatica)中,人工智能占据了舞台的中心位置:在21世纪末,人们不仅可以通过将自己的大脑“上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来随意地改变自己的身份,而且作为读者,你会突然不能完全确定书里的主角正在追捕的坏蛋是否真的是人类。当然,喜欢轻松活泼主题的读者想找到自己喜欢的关于人工智能的书也不用很费劲——近几年凭借《袋鼠编年史》(Känguru-Chroniken)在德国有声读物市场大获成功的马克•乌韦•克林(Marc-Uwe Kling)还写了一本《品质王国》(Quality Land)。他把这本书称为“有趣的反乌托邦”。在这本书里,世界完全由算法控制,所有的一切都是算好的,从约会到交付给顾客的产品——而且顾客事先并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产品。书中有几个人工智能角色已经具有了人类的一些特征,比如会感到文思枯竭的机器人作家,还有因为自己的诚实而在与民粹主义者的斗争中遇到麻烦的安卓机器人总统候选人John of Us。

一个可以写出畅销书的题材

德国图书业中最顶级的出版社和作者都不能也不想忽视可以进行自我思考的机器这一题材。由此可见,这个话题在德国的社会舆论中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除了前面提到的汤姆•希伦布兰德和马克•乌韦•克林之外,理查德•大卫•普雷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和弗兰克•施茨廷(Frank Schätzing)也在各自新出的书里阐述了这一主题。在为自己的恐怖小说《蝴蝶专制》(Die Tyrannei des Schmetterlings)做调研时,弗兰克•施茨廷曾和硅谷的多位先驱和怀疑论者进行了交谈,其中包括PayPal创始人彼得•泰尔(Peter Thiel)和人工智能评论家杰伦•拉尼尔(Jaron Lanier)。在施茨廷的这部小说中,一个名为A.R.E.S.的人工智能系统通过“智力暴发”而成了活物,并且开始反抗人类——这是一个经典的故事,比如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的“HAL 9000”和电影《终结者》中的“天网”。理查德•大卫•布莱希特的新书《猎人、牧民、批评家:数字化社会的乌托邦》(Jäger,Hirten,Kritiker)中的情节要平和一些:德国最受欢迎的电视哲学家创造了一个“数字社会的乌托邦”,其中自然少不了人工智能的话题。比如,为了解决被机器人和算法替代的工人的生计问题,布莱希特呼吁无条件地给这类工人支付基本工资。这些工资的费用应以交易税作为资金来源。考虑到大部分全球金融交易是通过算法进行的,机器人为自己的胜利带来的后果做出一定的补偿也是应该的——如果布莱希特的要求能够实现的话。
全面监控、失去身份、失业的人群、抗议的机器——令人吃惊的是,在成百上千页关于人工智能的描述中,其中很大一部分涉及的是这些能够进行自我学习的机器的消极方面。而关于技术的优势、机会、潜力以及前途的讨论就没有那么频繁,而且往往比较边缘化。这很可能是由于德国人对数字化进程的典型怀疑态度造成的。但另一方面,即使是特斯拉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大概没有人会觉着他会反对技术进步——都将人工智能称为“比原子弹更危险”。因此,从这一点看,德国人在人工智能领域的谨慎态度可能是恰当的。然而,不管德国人多么害怕,不管德国的作家如何担心超级智能,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的话题已经给德国图书业带来了很多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