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做书、译书:我这样吃掉书
2018-03-02

南曦凭借翻译佳作《吃书的狐狸和故事小偷》获得2017年“德译中童书翻译奖”。下文是她在翻译奖颁奖仪式上分享的翻译心得。

很高兴今天来到这里,和大家分享“翻译”这个话题。在所有获奖的人里,我应该是一个资历最浅的人,或许并谈不上什么经验。但是我从学德语到现在,又做童书翻译和编辑,多少有一些自己的感悟。很难得有这个机会说一说,那就让我“任性”地在这里说一说自己的感受吧。

关于《吃书的狐狸和故事小偷》这本书,可能大家也知道,更早有一本叫《吃书的狐狸》,所有读过它的人都特别爱它,所以当我们知道作者又写了第二本的时候——也不算是续集,因为是另一个主题,但同样以狐狸先生为主题的这样一本——我非常高兴能得到机会翻译它。

第一本书《吃书的狐狸》讲的是关于读书的事儿。我们每个人都是读者,所以它很容易引起共鸣;而这本《吃书的狐狸和故事小偷》,作为我个人来说,可能会更有感觉一些,因为它讲述的是“成为一个作者”和“如果很不幸,你不能成为一个作者,你该怎么办”。用一句话来概括:它是一个关于才华的故事。书里的“故事小偷”,特别喜欢写作,是个特别有表达欲望的人,但是他的想法和表达能力还没有达到成为一个作家的地步。无论狐狸先生怎样教都不行,他非常苦恼,狐狸先生也非常苦恼。直到最后他们才意识到,他并不适合“写作”这件事情。故事的结尾,他成了图书管理员,日日与书为伴,给自己找到了准确的定位。

我们做翻译的人,很多也在同时从事其他的行业,有与书相关的,也有无关的。最终能成为译者,也是身份上对自己的一个定位。我本科、硕士读的都是法律,前后在德国呆过两个城市,一个是马尔堡(Marburg),一个是哥廷根(Göttingen)。它们都是“童话之路”上的城市,是格林兄弟的母校。或许在潜移默化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气场”吧,回国以后我阴差阳错地成了童书编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这是我与“做书”的缘分。

于我自己而言,首先,我永远是一个读者;第二,我愿意永远是一个译者。最开始发现翻译的乐趣,是大学时翻译过一些法律法规,在文字中间游走。我一直知道自己对语言的热爱,但直到那时才发现我的热爱不是在于外向表达的(比如dolmetschen这种口译或者口语交流),而更多在一种沉静的快乐中。慢慢地,我又觉得翻译与写作不同,写作需要从头到尾做自己,而我不是一个特别“自我”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翻译的时候,我特别像一个演员,可以去扮演各种角色。我们的角色不一定是故事中的角色,而首先是作者的角色。就是说,写作只是一个人的风格,但翻译时,首先是体悟作者的风格。我们做译者的,好像可以变成许多个作者,与不同的风格去合体。我特别享受这个过程。这是在读书之外,书带给我的最大乐趣。

刚开始想做翻译时,我到处问有没有人需要,现在回看还挺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劲。结果就给我碰着了。更巧的是,竟然就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一位瑞士的德语作家写的。一个强迫症处女座的患者,要把所有东西都排列整齐,非常“神经病”。外出旅行时,我总带着它,看一次乐一次。我从没想到第一本会是它!从此就好像打开了人生的新大门。慢慢地,我有更多机会看到更多的书,并把它们翻译过来。同时我也尝试翻译一些关于音乐文章——音乐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大挚爱。现在我在一家音乐杂志做编辑。我越来越觉得,这看似不相干的各个方面,都在翻译中结合在一起,并得到了延续。

接下来,我想讲一讲我对翻译的一些具体的感受。刚刚黄霄翎老师提到,她翻译的时候喜欢反复多次,每一次解决不同的问题,这点我非常同意。我做所有的翻译工作都会这样,反复、反复、再反复。第一遍先解决粗略的问题,第二遍抠细节,第三遍可能是更高的修饰和整体的提升。当然,这里的三遍不是具体数字的三遍,而是流程意义上的三遍。所以,每一遍中间也有各种反复,不断打磨。因为涉及童书翻译,所以还有一个和“反复”一样重要的原则:朗读、朗读、再朗读。对于社科书或学术著作的翻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语言本身,而是理解和表达的准确性。但是童书不一样,即使是给孩子自己默默阅读的书,也会在孩子的脑海里产生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论是哪种童书——包括科普类,都一定要是可读的,这是童书翻译的一个至高无上的原则。这又牵连出一个相关的问题:可读性。翻译常常会遇到语言转换的问题,有一些难免处理得比较生涩。我认为,如果是叙述性的语言,可以一定程度上的保留欧式句的一些特色,不一定非要译成特别地道的中文,这样不仅会损失,而且从某种角度上说是一种矫饰,非常丑陋。但是对于人物对话,一定要翻译成中国人能说出来的话,“说得出来”是优先于绝对的准确性的。因为对话的首要意义就在于“说得出来”的这个意义。这算是一个小小的体会吧。

至于绘本,我还有两点特别的体会。第一,绘本的结构与大部分故事书的情节推进方式——我自己称之为“线性叙事”——是不一样的。很多绘本是循环式叙事,比如先讲事件A,接下来就可能是A的变体A1、A2、A3……在这种情况下,语言是有一部分重复。这些在翻译时应该一开始就提取出来考虑好。如果原文结构上就重复,争取译文也找到通配的句式。这种绘本的原本目的就是让孩子通过不断的重复来感知语言,翻译的时候也要尽量保留它的形式,避免损失这样一层高妙的功能。第二,我们读书习惯于读字,而很多绘本的语言都是残缺的,主体信息由图画来传达。翻译或编辑绘本时,应该首先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绘本读者”,领悟它的图文整体,而不是过度补充或“扭正”它的文字。

刚刚黄老师也提到,翻译要自信。在翻译的时候我总是非常紧张,而又非常放松。紧张在于翻译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放松呢,一方面是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另一方面是相信上天一定会让我找到合适的表达的方式。抱着这种信念去翻译,遇到坎的时候,不论是暂时放下还是死磕,我都不会丧失信念。这种放松和信心对我来说是极重要的。这种感觉越强的时候,我越有可能找到让自己满意的翻译方式。然后每次找到的时候,我也会非常感谢上天。
还有,黄老师提到她在翻译《特洛伊的秘密》的时候特意去学习了腊语、拉丁语甚至土耳其语等等,这也是一方面。童书也许不是最典型的。在翻译其他类型的书籍时,更需要这样做。欧洲语言有相通性,知识界也是一体的,译者应该对各种语言的基本规则有一些感受,比如德语译者最好对一门罗曼语族的语言(法语/西语/意大利语/拉丁语……)有一定的了解,具备A2/B1水平。德语是日耳曼语族的,英语也是,我们如果一直在日耳曼语族里面打转,看到荷兰语或瑞典语好办,看到罗曼语族的就很难,而它们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为了长久考虑,一定要学习罗曼语族的语言。

以上是我做翻译的一些零星感受。现在我想讲一讲我做其他的事情、尤其是做书和读书对翻译的启发。我做了5年编辑,这中间有1-2年我还承担了一个关于绘本的研究项目,所以对儿童绘本也有专门的涉猎。在做书和研究绘本的过程中,有几点比较深的体会。第一,如参赞发言所说的那样,所有的书都带着源语言(母语)的文化烙印,作为编辑,还是要尽可能大胆地保留这种烙印。我们现在过度本土化的东西是非常丑陋的。我们小时候,90年代前后,可阅读的书籍中,翻译过来的文学作品比例很高。那些东西对我们是很陌生的。很长的名字,童话里的城堡,我们都没有见到过。但是我们会产生印象,或者说它反而有一种异域的魅力。小孩子没有那么笨,可以敏锐地感受到另外的世界。我们现在看到布拉格或德国新天鹅堡的照片,会说“哇,如童话一样”,其实这句话说反了,童话是基于现实而产生的。为什么童话里有那么多城堡?因为莱茵河畔就有成千上万座城堡。童书把这些文化烙印传递到孩子的心中,为他们照见另一个世界的光芒。这是多么丰沛的养分!

第二,关于语言本身。我做编辑,知道我们有事无巨细的语言规范。在我看来,语言规范是一个最低限度的东西,它保证在不能或不应自我发挥的时候别出错。但是实际上,文字还有更高的追求,在审美上。语言过分漂白、干净以后,也将是非常枯燥无趣的。如果译者有比较好的语文水平,只要不是特别出格,不妨尊重译者的表达,让活泼性微微战胜一下所谓的规范性。这也有助于保持译者的整体风格取向。

再谈谈读书对翻译的启发。在做书、译书的事情之前,大家肯定首先是一个读者,而且正是因为对读书的爱才走上这条道路。那我的体会是,就像人们常说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译一本书,背后要起码有十本书的阅读量来支撑,否则语言是干枯的。在开始翻译之前,我习惯于疯狂、集中地阅读,这样好像更容易找到语感,比较快地激活“母语库”。这是对我而言行之有效的办法。

此外,无论谁从事翻译工作,都应该读一些古书。我们现代人,乱用词语或者用错词语且意识不到的现象特别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理解每个字的意思。在中文中,一个字就是一个语义单位——“葡萄”这样的极个别的词除外。多读古书,会对每一个字敏感,把词语、成语的来龙去脉理解透彻。

最后一点,不知如何概括,我就顺着想法说吧。在翻译时,不仅要找对意思,还要根据语境来判断词的轻重,否则可能显得做作。现在有些炫技的翻译方式很受译者和读者欢迎,这是非常不好的导向。作为译者,我们不能沉迷于自我的展现。这其实也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我喜欢翻译。我说我喜欢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们首先为作者和读者服务,是一个桥梁。桥梁最好的状态是没有存在感。但是有时,也感谢这样的奖项,让我们有了一些存在感,有机会把这些琐琐碎碎的体会说出来,一方面说给大家听,一方面也说给自己听。我觉得非常开心,谢谢大家!

(燕环/根据录音整理,南曦/校对并修订)